玉山症候群
玉山症候群
◎白靈/文 邱顯德/圖
我們心中早已立有大小不一的玉山,排在人生崎嶇的道路上,等待我們一一攀登,並將之逐一消融。
在台灣,從總統以迄市井市民,人人都患有或大或小的玉山症候群。玉山三千九百五十二公尺主峰那座小尖頂,很像台灣唯一能聳出雲端的鼻尖,好似人人都必須站過那鼻尖,才算真正呼吸過台灣最新鮮的空氣和風,因此沒去過的,都難免患有幻想症,恐慌症、或「不想去症」,玉山對他們而言,是不可觸摸的「夢」,也是「欲揮之去」而後快的陰影。
去過的人,病症較重,回來後,玉山的「陰影」肉身化成一實體,卻被縮小成一座形狀不一、層次不一的山巒,三不五時會浮出心頭││多半是向人誇耀或展示登頂照片││必須花不小的氣力,才能將之壓入潛意識裡。
還沒上玉山,我的玉山症候群早已開始發作,好像有一種力氣被注入心底。很久不運動的我,開始騎腳踏車、伏地挺身、拉洛克馬、沖冷水澡、還花了一個多月慢跑,天天驅車至指南山腳下,快走地步上一千多級的階梯,這離上回到指南宮,竟也有二十餘年。快走之不足,把登山背包裝了一堆書、蹬起新購的登山鞋,找附近的小山來回背個幾趟。
豈知等到豋玉山那一天,把真正裝備裝齊全了,才發現,起碼得背個十來公斤才足夠,心中暗喊不妙。後來在塔塔加登山口,看到一登山人全副「武裝」,由腰底背到頭頂,說有三十幾公斤,走起路雄雄有風,還帶個五歲的小男孩在身邊,不得不嘆服。只有同行十餘人中的李昂最聰明,兩個小背包,一自背、一他人背,輕裝簡從,只是她走到排雲山莊就躺下了。
從登山口到排雲山莊約有八小時的行程,皆是二三千公尺高山才見到的景象。天空一路出奇地晴朗,晴朗到雲被一層層削薄,薄到只餘一層紗,卻又綿長地橫貫整片天際,與峭壁的厚實山體對照時,後者很像是一個立在地上的巨大肉身,而前者是昇空的魂靈。你站在二者之間,幼小到只如一粒小沙塵,很容易就要消失在恍惚中。有時在山路的轉角處,突地冒出伸張白色手腳的巨大枯木,指天劃地,好像要指點我的迷惘,卻又凝神似的乩童模樣,令我張口結舌,很想與他一起停佇。
然而沿路背包愈背還是愈沉重,很多東西都是俗塵過慮的負擔。也因此仍然有許多美景都匆忙略過,甚至以為拍了照、不必費時細睹,一裝入鏡頭就擁有了記憶。如此這般,也就把一輩子「奔波勞碌」的特質在這樣的行程中展露無遺││自己無法給自己更充裕的行程,別人也認定你只能這樣匆匆來去,不僅顯示「悠遊」之不可能,更暴露了人生過客心態、果然是騖「遠」又好「高」的本性。
何況八小時的背脊內,濕了乾、乾了濕,直到排雲山莊才鬆下一口氣。那傍晚,山莊二旁重巒疊翠夾住一大片的山凹,開始上演浩瀚的雲海秀,遠方連綿峻嶺及深邃溪谷皆為疊疊浪濤似的白雲所淹沒,加上落日降臨,雲霞瞬息萬變,黃、紅、橘、橙、紫、白各種顏色,雜揉兩旁高樹和林相,相互衍化,互為對照,把人世再不能有的大變化、大彩繪,在短短半小時內重新無聲地演奏了一遍,卻不知誰是背後的指揮家。觀看的人驚訝之餘無悲無喜,只覺自己已被揉入其中化為烏有。
醒來才半夜二時,卻已要出發。輕裝打扮,從二時餘摸黑攻頂,才兩三公里,由山莊身後拔高五百餘公尺,卻走上了此行最難熬的一段路程。氣喘吁吁自是難免,玉山玉山,此時是昂立的山神,聳身在盤根曲結的玉山圓柏灌木林之後,掐住我的脖頸,不讓我呼吸,卻一路拖我上山。到了最艱難處,氧氣稀薄、亂石崩坡、薄霧濕寒,抬頭望不到頂,主峰竟藏在必須七十度仰角而上的碎石坡後,鐵鍊之字形彎折而上,是山神在上頭拉著那一端,我很怕祂放手讓我下去。日未出,天已亮,我幾乎是只剩一口氣爬上峰頂的。心裡想的是,打死也不再來了。
及至上了峰頂,果然有站在台灣鼻尖上、浮出雲端、可呼吸到最新鮮空氣的感覺。台灣的整個軀體羅列在四周,環頂一圈,不過小艇大小,跨步即是虛空,玉山北峰、東峰、馬博拉斯山、大水窟山、南峰、關山……等等像其他浮在雲上的艦艇,一路排開,等待陽光的校閱。風勢強勁,吹動我們的圍巾、衣袖、髮梢、和睫毛,它們卻始終泰然自若,動也不動。只讓光、影、雲、和我們的指尖,為它們增添些什麼,或什麼也不曾增添。
這裡的晨曦日出,老實說,與三千公尺以上的台灣大山所見,並無不同,水氣飄逸、雲霧繚繞、美景隨光影變遷奔馳腳下。只是因近年台灣「玉山症候群」發作得特別厲害的關係,被當作一「圖騰」而凸顯出來。於是生態學家、地質學家、政治人物、騷人墨客絡繹於途,必欲由其中說出「神」或「聖」,以為宣傳或教化用途。可預見的,其來來去去,必如玉山頂之由玉山圓柏、玉山杜鵑等珍稀高山植物的天下,輾轉成為神社、鳥居、新高木架、避難小屋、迷你神壇、山難客石碑、于右任塑像等之設立、消融和推落,乃迄今日直升機吊上安裝的玉山碑,變革再三,從高山植物的天堂,淪為寸草不生,峰頂面積崩毀只餘三分之一,其興衰衍變,難以盡數,前後時間卻不出百年而已。那百年之後呢?
對奈米材料稍有涉獵之人,當可明晰,即使一粒粉末也都是高山縱谷,同理,再深邃的高山縱谷從遠端下望,也與一粒粒粉末無異,因此要說這粒粉末比那粒粉末高出許多,意義其實不大。
從玉山下山後幾天,才發現膝蓋受了傷,每天上下樓梯,膝關節的軟組織好似卡住什麼顆粒││像藏入一粒奈米化的玉山,喀答喀答的,費了整整一年半,才將之「消化」完畢。
許多日子後,我才明白,身臨玉山,固然同時要攀登要克服的也是心之艱苦,但其實攀登的只是心中之虛華(常為社會所設定),對真正玉山的認知相當淺薄,與玉山之存在與否也無關。因此「玉山症候群」不過是將那心中虛華實體化的另一表徵,我們心中早已立有大小不一的玉山,排在人生崎嶇的道路上,等待我們一一攀登,並將之逐一消融。那要通過的,不是舉步維艱的碎石坡,而是心頭隨時都會崩毀的身心靈的險巇。